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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影与泥土——一个潍职人的七秩记

发布时间:2026-09-02作者:刘德霞来源:工会 供稿审核:浏览次数:

七十年前,一粒种子落在潍坊大地上。它不是普通的种子,是一盏灯、一只手、一页讲义、一方被托付的土地。我未曾手持潍职的毕业证书,却用一生的光阴,在这所学校的影子里,完成了最漫长的旁听。

一、灯如红豆,银幕为窗

七十年代的风,总带着柴油与尘土的味道。那时的夜,是被十五瓦灯泡泡软的——昏黄、瑟缩,连人影都缩成墙上的一团墨。可一到除夕,父亲便踩上凳子,把灯泡拧下来,换上一只一百瓦的。“亮堂,吉利——过大年!”母亲在一旁乐呵呵地说。那光芒骤然炸开,屋里像是升起了一轮小太阳,把年夜饭的蒸汽照得通明,也把我对“光亮”的渴望,照得无处遁形。

可真正让我看见光亮的,不是那盏灯泡,而是两块银幕。

学校每两周放一次露天电影。这消息像长了翅膀,提前三天便飞遍四里八乡。到了放映那晚,我们村几十个小孩子都会雄赳赳、气昂昂地扛着板凳提前去帮家人占地方。路上收工的大人会问“干啥去?”我们都会大声地说:“去我们的电校看电影!”之所以叫“我们的电校”,一是学校建在我们村的土地上,自然是我们的;二是上世纪七十年代,电力还很紧张,农民大多点煤油灯照明;即使后来安了电灯,也会时常停电,黑乎乎的农家与潍坊农校灯火通明的大楼形成鲜明对比。操场上黑压压坐满了人——本校的师生,邻村的乡亲,连五里外拄着拐杖的老汉都赶了来,我通常会去银幕后面去看,因为好地方都是给农校的师生留着的,外面的人只能在后面或者旁边看。虽然是反向的,人影会有一丢丢模糊,可是我感觉这都不是问题,反而能占据正中央的有利位置。放映机“哒哒”地转起来,一束光柱刺破夜色,在银幕上开出花来。我记得《铁道游击队》里,刘洪扒上火车的那个镜头,大家死死盯着他的脚踏上车厢板扣,大手死死扒住车厢,奋力向车顶攀登的情形,随即长长舒了口气,接着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
可我不是潍职的学生。

这个身份像一根细刺,扎在我年少的心上。我没有校服,没有学生证,没有资格坐在教室的方凳上听老师讲课:但我有跟着大人给学校试验田拔草最起劲的一席之地,有银幕反射进瞳孔的光,有跟着师生们一起笑、一起紧张、一起热血沸腾的权利。我跟着他们看《地道战》,看《地雷战》,看那些我从未见过的山河与英雄。那些光影在我心里种下了一个隐秘的渴望:我要识字,我要读书,我要写出能打动人的句子。

许多年后,当我以教育教学为业,以文字为媒嫁接世界,我才恍然明白——那个在银幕前踮起脚尖的少女,早已在精神上办理了入学手续。潍职的露天电影院,是我人生的第一间教室。那些胶片转动时洒下的光,是命运对我这个“编外学生”最早的奖学金。

二、五姨的手,土地的命

五姨被推荐上大学那年,全村人像是过年。推荐制像一把神秘的钥匙,打开了农家院落的门,也打开了命运的锁。可这把钥匙凭什么落在五姨手里?是她在生产队里干活最不惜力?是她识得几个字能写广播稿?是大队书记召集支部成员那一晚的灯下斟酌?还是姥姥姥爷勤劳善良、智慧大爱的持家尽孝?至今无人说得清。但一个事实像石碑一样立在那里:一个农家姑娘,要进城读书了,读的还是农校。

那时的昌潍农校,已在这片土地上耕耘了二十余年。从1956年山东省昌潍农业学校挂牌,到1958年升格为昌潍农学院,再到1973年定名为昌潍农业学校——它像一头老黄牛,在潍坊大地上深耕细作,把现代农业的火种,播进一代代农家子弟的心田。五姨便是那火种中的一粒火星。

毕业后,五姨成了镇上的农业技术员。邻居家的果园,原本像一群蓬头垢面的弃儿,枝条疯长,果实瘦小,酸涩得能倒牙。五姨去了,剪枝、疏花、施肥、防虫——她的手像有魔法,枯枝上竟冒出了新绿,来年秋天,那棵老苹果树挂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子,咬一口,汁水酸甜,把舌头都要化掉。邻居逢人便说:“这丫头,在农校学的是仙术!”

我不是五姨的直系亲属,只是一个隔着几层关系的“擦边家属”。但五姨周末一放假就来我家住,讲学校里的故事,讲师生的感情,让我得以近距离观察一场静默的革命:农校的学生们背着书包下乡,在田垄间做实践作业;他们培育的新品种,让玉米穗子粗了一圈,让小麦亩产跨了一个台阶;他们把科学育种的方法教给农民,让“靠天吃饭”四个字,渐渐变成了“靠技吃饭”。

潍坊是农业大市,“全国农业看山东,山东农业看潍坊”——这不是一句虚言。若没有昌潍农校一代代师生把论文写在大地上,把课堂搬到田垄间,潍坊的农业何以能从传统走向现代?五姨的手,是千万只农校毕业生之手的一个缩影。她们让土地改变了命运,也让自己的命运,与这片土地紧紧捆在了一起。

而我,这个“擦边家属”,在她们的余光里,读懂了什么是“把根扎进土里”。

三、田垄上的青春课

身份,有时候是一场有趣的错位。

一开始我并没有成为潍职的教师。尽管八十年代末听说学校要招优秀老师,但命运偏偏安排我做了另一所学校的中文老师并担任班主任,而那所学校,恰好是潍职的联盟实验学校。每年夏天,当蝉鸣把空气撕成碎片,我便带着一群初中生,浩浩荡荡地开进潍职的实习农场,进行社会实践。

这像是一场身份的游戏:我不是老师,却年年赴约;我不是学生,却次次躬耕。

城里的孩子,初见农田,是带着恐惧的。他们怕泥土弄脏了白球鞋,怕蚂蚱跳到裤腿上,怕烈日把皮肤晒黑。书本上的“光合作用”四个字背得滚瓜烂熟,可面对一株真正的禾苗,他们竟分不清哪是叶子,哪是茎。老专家们站在田埂上,裤脚卷到膝盖,手里攥着一株拔掉的杂草,笑眯眯地问:“知道这叫啥不?”孩子们摇头。“这叫稗草,是水稻的‘假兄弟’,要认清楚,不然它偷了养分,我们的稻子就饿肚子了。”

那一刻,我看见孩子们的眼睛亮了,原来知识不是锁在课本里的铅字,而是长在泥土里的生命。他们跟着老专家下田,学习如何看墒情,如何辨虫害,如何给果树环剥。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淌进泥土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,可他们的笑声,却比在教室里响亮十倍。

这是一场青春的“变形记”。 从五谷不分到能辨识稼穑,从娇生惯养到能弯腰插秧,这些孩子在田垄上完成了最朴素的成人礼。而我,站在田埂上,看着他们的背影,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半个潍职人——不是以教师的身份,而是以见证者的名义。潍职的田垄,成了我教育生涯中最辽阔的课堂;那些老专家的声音,成了我最敬重的讲义。

潍坊的农业,需要的不只是实验室里的数据,更是这样一代代被泥土洗礼过的年轻人。当他们中的某一个,日后回到农村,成为新型职业农民,成为农业经理人,成为乡村振兴的带头人——我想,潍职的田垄,早已在他们心里埋下了最早的种子。

四、此心安处,便是吾乡

世间最深的缘分,往往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闭环。

许多年前,村里划出那一片地要建学校。老人们蹲在墙根下抽烟,吧嗒吧嗒地沉默。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,让出一块地,像是割身上的一块肉。可他们最终还是点了头——因为他们听说,这所学校教的是农业,是让庄稼人多打粮食的本事。 那块地,后来成了潍职的根基;而那些老人的后代,包括我,竟以种种方式,与这所学校纠缠了一生。

这是土地的“让”与“得”。让出去的是几亩薄田,得回来的却是一整座知识的粮仓。当年被割走的“肉”,长成了滋养万千农人的“骨”。

有一年,我到学校去给升大学的学生监考,有个学生飞奔入怀,抱着我笑着说:“老师,我是小雨!”我十分好奇:“你咋来这里上学?”“老师,都是你看电影的故事,把我引来的!”

再后来,我调入了一职专,一职专后来又并入了潍职。那感觉,像是一个漂泊多年的游子搬回了老宅。看着校园里秋日的银杏大道,金黄铺地,远处是农圣贾思勰的雕像,静默如山。那一刻,我懂了:有些选择不需要理由,因为缘分本身就是理由。

从童年时操场上的银幕之光,到五姨在果园里施展的“仙术”;从每年夏天田垄上的青春汗水,到如今执起的教鞭——我与潍职的缘分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,蜿蜒近六十年,终于在此刻汇入了滨海。我未曾手持潍职的毕业证书,可我的文字里,有它播下的文学种子;我的血脉里,有它通过五姨传递的农业基因;我的教育生涯里,有它田垄上最生动的讲义;我的身上,有它薪火相传的师者风骨。

七秩芳华,岁月如歌。潍职从1956年的一粒种子,长成了今天的参天大树。它的根系,扎在潍坊这片农业大市的沃土里;它的枝叶,荫庇着无数像我这样的“编外学生”“擦边家属”“大半个潍职人”。

我不是校友名录上的一个名字,但我愿以最深的敬意,写下这些文字。因为有些学校,教会人的不只是知识,更是一种与土地相亲、与时代同行的精神。这精神,像那盏过年时的一百瓦灯泡,亮堂、吉利,照亮了七十年,也必将照亮更远的未来。

潍职七秩,光影不老,泥土常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