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师范三记
前几天读到了潍坊师范韩同学撰写的回忆文章,带我回到了40年前在潍坊师范学习的岁月,忆起了那些难以忘怀的人和事。
师者如灯
1987年秋我进入潍坊师范学习,教授语文的是王国春老师。
彼时王老师50多岁的年纪,中等身材,身形消瘦,眼窝深陷但目光炯炯。三七分的长发乌黑,前额的头发打理出极具张力而又优美的弧线,整个人显得矍铄帅气。
王老师讲课的语速非常慢,仿佛工匠抡锤打铁般,要将一段话、一个字稳稳地传送到你的心里。
王老师说话直白质朴。在第一节语文课上,王老师的一段话,就把我们这些心高气傲学子的心性着实压了下去。“中等师范教学的目的,就是要培养合格的小学教师。”他把“小学老师”作为关键词提高声量,重重地投射出来,几位同学不由地吐了一下舌头,缩了一下脖颈,红了脸颊。
对我个人而言,王老师的一节课让我终身难忘。“要当好一名小学老师,普通话必须要过关,这一节课我们来朗诵郭沫若的《石榴》。”话音落,王老师开始按照点名册让同学依次诵读。
前面七、八名同学诵读完毕,王老师轻轻摇头,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。等到我朗读时,我加强了语速语调的变化,并注意到文章中拟人化修辞的运用,在诵读时突出了情感的注入。
等到读完前面两段,王老师突然叫停,“刚才这位同学的朗读非常好,今后大家朗读课文就依据这个标准。”
我知道,我的普通话还能说得过去,跟我少时听广播,喜欢跟着“星星火炬”等节目练习密不可分。
当时,王老师的话语给予我极大的鼓励,增强了我的自信心,让我更加喜爱上了诵读,也牢牢记住了这堂语文课,以至于多年以后,我还能熟练背诵《石榴》:石榴有梅树的枝干,有杨柳的叶片,奇崛而不枯瘠,清新而不柔媚,这风度实兼备了梅柳之长,而舍去了梅柳之短......
王老师的家就在师范家属院里,记得是连排的平房。我与班里要好的同学时常去王老师家里聊天,听老师的教诲。
王老师家里挂着一幅潍坊名家陈寿荣先生画的老鹰,老鹰雄踞一方巨石之上回头远瞻,风骨凛然。我想这也是老师崇尚品格的一种外在显化吧。
少年如风
孟老师年龄比王老师年轻几岁,严谨平实,不苟言笑。后来听同学闲聊,得知孟老师的爱人祖籍日本,是战争遗孤。前几年她去日本寻亲,虽找到了血脉亲情,但最终还是选择回到了国内,守着这个家。
孟老师也在师范家属院居住,我认得他家的两个男孩,长子读高中,次子读初中。这两个孩子性格有些相似,都不爱说话。长子放学后会静静地归家,次子放学后,则会在篮球场打一会儿篮球。
孟老师的次子身材结实干练,长得很像当时热播的新加坡剧集《天涯同命鸟》的男主角周桂初,我班的许多同学私下叫他“桂初”。
“桂初”个子不高,但是弹跳力绝佳,球技同样令人惊叹。
傍晚放学后,在师范的篮球场上,常常会发生这样一幕:十多名师范学生正在进行篮球对抗练习,抢夺激烈,人声鼎沸。忽然间,一名少年斜刺杀出,一个弹跳,在人群中将篮球稳稳地抢在手中,接着一个回头望月,将球投入篮筐。众人还没回过神,少年又纵身一跃,于众人头顶将篮球“摘”取。这回少年顺势换了姿势,一个苏秦背剑,眼睛并未看向篮筐,篮球竟应声而入。短短3分钟,两记精彩进球,瞬间惊艳全场,叫好声不断。
少年并不恋战,缓缓走向一边推起自行车往家里走去。此刻,剩下在场的同学啧啧称赞:“桂初”真厉害!
近40年过去,不知道曾经的少年现在身在何处,只愿他未曾忘却少年时的热忱与坦荡,为人生添彩,为友情留温。
歌者如火
徐健老师是我们的音乐老师,当年不过30出头的年龄,扎着清爽的马尾,对待学生热情又细心,脸上常常带着笑容。她善于启发式教学,对待学生像母亲关爱孩子一样关心,经常进行鼓励。
1988年春节假期返校后的第一节音乐课,徐健老师一反常规,没有带钢琴或其他教具到课堂上,而是带了一台收录机和磁带放在教桌上。
徐老师把这节课定义为鉴赏课,把当年春晚上几首歌曲录下来播放给我们听。每听完一首歌曲,徐老师都会站在专业角度对演唱者的技巧进行品评,既有赞赏又指出不足。当时老师播放的两首歌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——《三百六十五里路》、《热血颂》。
退休后,徐老师发挥专长,义务教退休姐妹唱歌,还牵头组建了老年合唱团,常常奔走在公益演出一线。今年春节前,我去看望她,老师给我自豪地展示寒亭区文化局颁发的高级指导聘书,笑着说:“我已经70多岁了,古稀之年了,但是我还要努力!”
看着她眼中那股子不褪色的温情与热忱,我满心敬佩。
后记
上个周日,我与爱人重访潍坊师范旧址。几十年来,在一代代人的奋斗下,寒亭发生了崭新的变化,高楼鳞次栉比,道路宽阔整洁,让人恍如隔世。循着导航的提示,母校越来越近。
当幸福路的路牌清晰呈现,我对爱人说,“我们很快将双脚踏上幸福路了。”
近乡情怯。暌违近40年,潍坊师范旧址就在对面,我却不想立刻走近。
我将车子停下,与爱人穿过路中间的隔离带,慢慢向学校走近。等走至校门向里面眺望,才发觉一切都变了。院内一家体育机构办公楼以及四周的青草遮挡了视线,校园里宽阔的操场、由教学楼通往宿舍笔直的甬路、校园里那朗朗的读书声,皆已消散在岁月的风里。
20年前,有同学来海化,我向他问起王国春老师,同学说王老师已故去,那一刻我的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,心痛和遗憾瞬间将我淹没。我总想着找机会去看望老师,却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成行,留下无法弥补的亏欠。
在这里,有我们共同的青春,有最纯粹的师生情、同窗情。就像韩同学所写:“美好的回忆,永远的师范情。”任时光流转,岁月更迭,那些温暖的记忆,终将成为我生命里最珍贵的底色,岁岁年年,不会消散。
(二)岁月澄金
当年,一群正值十六七岁的花季,怀着无数梦想和期冀的莘莘学子,由彼时潍坊地区所辖县市汇聚到寒亭,奔赴坐落于幸福路32号的潍坊师范校园。

一众学子在象牙塔里积蓄知识和力量,向着梦想执着前行。求学朝夕里,有欢笑也有苦恼,有收获也有失落,有成功也有挫折。有温热善意点亮心底烛火,温存人间美好;也有迷茫困顿拂过岁月埃尘,轻扰年少心绪。
人的成长恰像一株树苗,需要劲风的涤荡、雷暴的激励、雨露的滋养,才会萌发生长,慢慢绽放花朵结出硕果,直至根深沃土绿荫参天。
时光镌迹,岁月澄金。偶尔翻看那时的日记,阅读那些拙朴青涩、不成章法的文字,许多形象却在脑海渐渐清晰起来。尘世中,他们平凡,却都有着一颗金子般澄澈赤诚的心,闪耀着光芒,传递着温情。
忘不了那轻轻一拍
同学王伟波祖籍昌邑,戴一副近视镜,瘦瘦高高的身材,眉眼细长却眸光清亮,鼻子高挺,颇有几分陈佩斯的神韵。
他天生一副好歌喉,是徐健老师的得意门生。“二月里来呀好春光,家家户户种田忙.....”课间,一首《二月里来》一出口,宛如天籁余音绕梁。
初入校园,要进行集中军训,每个班级分组进行科目训练,王伟波担任我们小组的组长。现在回想起来,在训练中产生了许许多多令人捧腹的鲜活趣事,留待往后慢慢述说,今天且记一件与我息息相关的往事。
集中军训的收官之战是实弹射击。射击场位于师范学校北部一方辽阔的场地,数米高的夯土壁垒前,树立着两个射击靶位。
我对这次射击还是很有信心的,相信自己能打出好成绩。负责军训的李老师悉心指导,我自己也反复揣摩练习,熟稔三点一线瞄准、虚位预扣、果断发射的要领,心中底气十足。
实弹射击正式开始,两名同学一组依次就位,持枪卧倒静待指令。等到李老师一声令下,便可以瞄准射击。
排在我前面的同学发挥稳当,有的同学甚至打出来了99环的优异成绩。
等到我上场,我俯身瞄准,多次进行深呼吸,以平复紧张的情绪。正要凝神射击之际,身旁的同学枪声骤起,“砰砰”几声闷响,将我刚刚平复的情绪瞬间打乱了。我只好再次调匀呼吸,在心底暗自鼓劲。
预压、发射,一颗颗子弹带着呼哨声,向着100米外的靶位飞驰而去。10发子弹打完,我站起身等待成绩公布。不多时,报分员从靶下沟壕爬出,仔细校对后,传来我的射击成绩——0环!
难以置信,我持枪怔在原地,局促不安地回头望向李老师。此刻,李老师面色沉静如水,神情肃穆,沉默不语。
返程路上,同学们欢声笑语,消解连日的疲惫与紧张。唯有我满心沮丧和失落,脚步也变得沉重。
“没事的,静下心找一下原因。”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,“视力没问题吧?”是王伟波温和的声音。
晚饭过后,他特意陪我去了学校附近的眼镜店验光检查,结果是轻度近视。射击分毫皆须精准,正所谓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,轻度视力偏差便足以改写全部成绩。我当即在店里配了一副黑框眼镜,心底满是对这份同窗暖意的感念和回忆。
此刻,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他弯弯细长的眉眼,与温润明朗的笑意。
善意提醒的温暖
视野开阔、自有主见;处事沉稳冷静、待人热忱赤诚。戴一副近视镜,常穿着一件牛仔上衣,这是张振东同学留给我的深刻印象。
想到张振东同学,有几件事令人难以忘怀。
为整顿宿舍就寝纪律,班主任慧眼识珠,把这一棘手的任务交给了张振东。这可是一项令人挠头的任务,说笑打闹、早出晚归,对我们这些同学来说是平常事,以至于教务处牟主任把我们宿舍作为了重点巡查对象。
牟主任戴着一副深咖色眼镜,镜色深深如幽潭,让人猜不透他凝视的目光。
牟主任一口地道的潍县口音,语速利落,说话极少轻重顿挫。因此,为了强调某一关键词,说话时他会把这个词句重复一遍,这是他的独有特点。
牟主任恪守职责,夜间巡查亲历亲为,撞见违规乱象,必先一声断喝,再把当事人唤出谆谆训诫一番。彼时许多同学,夜里听闻他的声音,心底总会心生忌惮。
时日已久,张振东把牟主任说话潍县口音重、语速快、重复关键词的特点模仿得惟妙惟肖,难辨真假。“谁在说话?出来出来!”张振东在宿舍外模仿牟主任一喊,宿舍打闹说笑的同学,总会心头一紧、浑身一颤。
久而久之,大家渐渐放松警惕,分辨不出真假,一时懈怠,不料偏又遇到了牟主任本尊巡查,免不了又是一番训诫。往复几次,听到牟主任声音,不管真假没人再敢造次。举重若轻间,张振东竟将宿舍纪律和内务管理得井井有条、焕然一新。
当年9月入校,暑热未消。一天,张振东把我叫到一边,跟我说:记得穿双袜子吧,免得他人闲话。自幼长于乡野,只有到深秋天气转冷时,我才会穿上袜子,并没有在天气暖和时穿袜子的习惯。不知袜子除了保暖外,亦有现示修养、修饰仪表的作用。年少懵懂的我,那时才懂得细微之处的分寸与体面,更感念这份不动声色的细心关照。

后来听闻,张振东早早耕耘教育沃土,出任小学校长,在教书育人的领域深耕不辍,桃李天下,取得不凡成绩。
前几年,我们互加微信后,他征求我的意见,将我加到班级群里,便于相聚叙旧。考虑到自己工作头绪多,大多时候难以抽身赴约,便婉言谢绝。时至今日,依旧感念他的热忱,也愧疚辜负了一番心意。
质朴的立江
在1988年5月11日的日记上,我看到了自己写的一段话:猛张飞敌万军却有绣花功夫,悍立江冲百米犹具描摹手段。
周立江同学家在潍城区,性格质朴,待人真诚,酷爱短跑与打篮球。他会在不经意间坐在你的对面,认真地看着你,与你对视,仿佛要读懂你的心绪,进而能帮助你做些什么。
周立江身材矫健壮硕,喜欢将运动裤的裤腿收紧,远看近似倒立的锥形,走起路来多用脚尖着力,步履轻盈,几近无声。
他在打篮球投篮时,喜欢用回头望月、苏秦背剑等花式招式,投篮时眼睛并不望向篮框。但多数情况下,如此投篮并不进,只打得篮板砰砰作响。我知道,这是他在学“桂初”的投篮,只是没有学到秘笈。
周立江常动员我参加短跑练习,但我对短跑实在没有兴趣,每每婉拒。他多次对我“激将”:我俩百米比赛,我放你30米,照样能赢你。
对此挑战,我都一笑了之。耐不住他多次邀约,我决定应战。不过,比赛结果令人尴尬,即便我提前跑出30米,周立江却随后像一股疾风般飞驰而来,随即又见一个黑影呼啸着绝尘而去,在终点前将我超过。
一段时间,周立江对蝴蝶标本颇感兴趣,时常对着标本写生。他的写生巨细靡遗,栩栩如生,以致有同学私下称他“蝴蝶迷”。这,便是当年我在日记中写下那段评语的缘由。
多年前一个夜晚,周立江打电话给我,说自己途经滨海办事,想见我一面。我立即动身赶往约定地点,只是寥寥数语,他便匆匆辞别,未曾给我招待叙旧的余地。多年光阴流转,他依旧当年真挚质朴的模样,为他人想得多,为自己想得少。
后记
在上篇写了回忆老师的文章后,昨晚翻看尘封日记中一鳞半爪的文字,忆写这篇同窗旧事。
岁月悠远,记忆斑驳,张冠李戴、桃代李僵、挂一漏万难以避免。漫漫求学路,难忘之人何止于此:勤恳育人的班主任王老师、李老师、万老师以及诸多同窗......限于篇幅难以一一记述。
青山未老,岁月安好。大路开阔,阳光正浓,许多精彩过往留待他日再叙。
(三)军训二三事
我们这一级1987年9月入校,入校后首先进行为期一周的集中军训。
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,美苏冷战的阴云还未散尽,核弹、氢弹、原子弹等名词还是当时的热词。对我们而言,军训远不止于队列与口号,而是国家意志在学子脊梁上的投射,是懵懂初中生人生蜕变的第一块淬火石。
同学们穿着草绿色的确良军装,在烈日下走正步,在劲风中练卧倒,在细雨里练持枪刺杀。男同学身手矫健,女同学英姿飒爽,列队操练——解散集合、正步走、跑步走;整理内务——被子叠成“豆腐块”,脸盆、毛巾、牙具摆放一条线;防核防化、实弹射击......一程军训,磨去了少年的散漫稚气,淬炼了身心风骨,也沉淀成一代中师生,滚烫且不可复刻的青春热血记忆。
错发的口令
负责我们军训课程的,是军转干部李忠礼老师。彼时他三十岁左右的年纪,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锐利沉静,神情清峻肃穆,周身散发着军人独特的硬朗气质。
三年的军训,没见李老师笑过,他似乎把“严肃庄敬”的指令写入了表情管理的程序。哪怕对你的科目训练十分满意,嘴角也仅是微不可察地一扬,旋即收回。
对于训练不认真,动作不得要领,纪律意识不强的同学,李老师会异常严厉地向前纠偏,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,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。
集中军训结束,以后每周五上午有半天的军训课,下午可自主安排,思乡心切的同学,便能趁闲暇归家探望。
有一个周五军训,进行防核防化科目训练。时值金秋,艳阳高照,我们八七四排全体同学精神抖擞列队进入训练场,纪容严整。
分队训练前,李老师详解防核防化训练的意义和要领:核武器爆炸时第一个信号是极强的闪光,光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约为每秒30万公里,几乎在瞬间到达你的眼睛。
李老师着重说明,看到闪光的刹那,说明核弹已经引爆,但冲击波和高温还没到达你的位置。这几秒的宝贵时间窗口,就是自我保护的“黄金时间”。此刻我们要立即卧倒,如果站立不动,核爆冲击波将会把脏器碾碎。
“大家要牢记口令!”李老师身体前倾,锐利的眼神快速扫过每一个人,配合斩钉截铁的手势,一字一句地强调:“口令1:前面发现闪光!此时大家要迅速背向爆心卧倒,双手交叉垫在胸下,闭眼、闭嘴、憋气;口令2:冲击波已过!起身捂住口鼻,并拍打干净身上的落尘。”
“组长发口令,组员按口令练习动作,任何人不得违反。”李老师口吻极其严肃。
李老师讲解完毕,分组训练开始,共分为四个组,每组十余人。我所在组的组长是王伟波,组员记得有王德志、刘晓阳、牟晓帆、国佳丽、王光欣、秦冬梅、滕建平等同窗。我们这个组素来训练扎实、表现优异,可这一次却出了“岔头”,生出一场啼笑皆非的小插曲。
其他组训练秩序井然,在组长发布口令后,组员卧倒起立进行了几个轮次。而我们组的组员却一直站立如松,因为组长王伟波将口令忘记了,看到组员没有动作,他紧张地站在队伍前面不知所措。
而在此刻,李忠礼老师似乎发现了不对劲儿,背着手从远端向我们这边踅足而来,王伟波扭头一望,额头顿时渗出了汗珠。
李老师越来越近,他脸上那诧异的表情已清晰可辨。情急之下,王伟波的口气变得几近哀求:同学们,快趴下!
如今我在脑海搜寻王伟波忘记口令的原因,绘出了最有可能的几个情境:
——王伟波同学的素描造型与线条如同他的个性,极具浪漫色彩,潇洒飘逸,时常夸张几近变形。一次对模特写生时,班主任王老师看着他的作品笑嗔道:你这是马蒂斯风格,野兽派啊。王伟波一时尴尬地挠头。
——为了参加学校的文艺汇演,王伟波诵读莎士比亚名篇《哈姆雷特》的金句:简洁是智慧的灵魂,冗长是肤浅的藻饰;不要向他人告贷,也不要借钱给人,因为债款放了出去,往往不但丢了本钱,而且还失去了朋友……不知什么原因,他始终拿捏不准语句的重音与情绪,反复练习仍达不到理想效果,很是苦恼。
——王伟波课间放开歌喉,引吭高歌《达坂城的姑娘》: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,一定要嫁给我……浑厚的男中音极具穿透力,引得身旁女同学倾慕凝望。少年心事藏不住,被目光注视的瞬间,他脸颊瞬间泛红羞涩。
以上三个情境必有其一,扰动了他的心绪,彻底将防核防化的口令忘到了九霄云外。李老师越来越近,组员也非常紧张,王德志口中嚅嚅地提醒:前面发现闪光。
捕捉到提示的王伟波如梦初醒,赶紧大声地依样葫芦:前面发现闪光!组员听到指令,迅速卧倒,险情化险为夷。李老师迅疾的脚步缓了下来,然后在队伍前方四五米处停住,提出要求:加大训练频次。然后折返,向另一支队伍走去。王伟波如释重负,连忙抬手拭去额间的冷汗。
可接下来又遇到了麻烦,下边的口令王伟波依旧没有记起。由于收听不到口令,组员卧倒在地,闭眼、闭嘴、憋气,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规定时间,还是没有一人起身。
就在不远处,李老师骤然回身,目光牢牢锁定我们这支异常的队伍,没有丝毫迟疑,脚步匆匆再度向我们赶来。又一次发现险情,王伟波再一次低声请求:同学们,快起来!深知集体荣誉重于一切的组员们立刻起身,心照不宣,憋住笑,认真做出拍打烟尘的避险动作。
不过这一次,我们组的异常表现没有逃过李老师的法眼,他径直走到王伟波身前,厉声要求完整复述训练口令。无从作答的王伟波,被李老师严厉批评,我们组也被当作了懈怠散漫的反面典型,作为其他组的镜鉴。

班级军训合影。二排左1为李忠礼老师,二排右2、右1分别为班主任王老师、陈老师,三排左5为王伟波同学。
20年前,王伟波来滨海时,我俩饶有兴趣地回忆起了这件事,他一个劲地对因自己忘记口令,影响了集体荣誉表达歉意。但我却渐渐读出另一番滋味:那次“事故”何尝不是成长的隐喻?在严密的秩序与指令之外,我们第一次面对了人性的慌乱与即兴的智慧。真正的集体荣誉,并非从不犯错,在那个时刻,我们没有互相指责,而是用集体的体温,捂热了那道冰冷的指令缺口。那张“不合格”的训练单,反而成了记忆里最生动的剪影。
凭借迎头赶上的意志,我们组的同学们加倍刻苦训练,军训结业时,交出了一份圆满答卷。
“前进!不能停”
一个雨后初霁的星期五,我们又迎来了军训课,这一次状况落在了才华出众的杨同学身上。
杨同学用功于专业,不拘小节,对军训课敷衍,经常鞋带不系紧、风纪扣松开、领口露出白衬衣……很多行为触碰到了李老师抓军训纪律的底线。
今天这堂军训课内容是单兵战术训练,包含低姿匍匐前进、高姿匍匐前进、翻越障碍等内容。同学们在军训专用场地摸爬滚打,军训服蹭破、手肘膝盖淤青是常有的事。
分组训练过程中,李老师忽然走过来,发出集合指令,命令杨同学出列。杨同学不明就里,大步从队伍中迈出,然后一个动作夸张的立正。
李老师把杨同学安排到指定位置,命令道:“向正前方低姿匍匐前进!”在指定道路的正前方,有多个深浅不一的地洞和堑垒需要穿越,这是对训练者耐力、体力和意志力的考验。
一开始,低姿匍匐前进很顺利,杨同学到达了约一米深的地洞前,然后不再向前。
“前进!不能停。”李老师提高了声量,语气坚定。杨同学犹豫了一下,低头看到洞底的雨水尚未干透,便悄悄调转了前进方向,准备绕过洞口继续匍匐向前。
“返回到起点!”李老师命令道,“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。别的同学都迎难而上,完成得很好,你为什么完不成?重新开始,目标正前方,低姿匍匐前进!”
这一次,杨同学振作精神鼓足勇气,爬地洞翻堑垒,在稍嫌泥泞的场地上匍匐前进,终于完成了任务。相信这堂课也给杨同学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。
“部队是个大熔炉,不能让一个人掉队。”这便是李忠礼老师坚守的育人理念。他把军队的良好作风向我们传递:风纪扣必须扣好,衣兜盖必须翻好,裤腿不许挽起,女生头发必须塞进帽子。

1989年在沂山采风写生时与同学合影一山区小朋友(中)应邀参与,他的纯净的眼神中写满对外面世界及未来的疑惑和期待
条条规矩,句句叮嘱,看似严苛刻板,实则是教会我们:自律,是成长最坚实的底气。
多年后我们读懂了李老师眼中的深意:那个泥坑,与其说是战术障碍,不如说是人生的一道坎。李老师用严厉的方式告诉我们:有些路,绕不开,也躲不掉。所谓成长,不过是学会在泥泞里匍匐,在不可能中前行。“前进,不能停”这五个字,成了我们此后面对无数人生雨季时的座右铭。
意料之外的评价
“经过三年军事训练,大家都高质量完成了训练科目,从某种意义上说,现在我们每一位同学都是精神上的预备役,要时刻准备为国家做贡献!”军训最后一节课,李忠礼老师的一段话,让许多同学红了眼眶。
随后,李老师把军训合格证分发到每位同学手中。接到证书的第一时间我没打开看,实弹射击0环的成绩,体能训练吊车尾,这让我对自己的最终成绩缺乏信心。
然而当我打开证书,映入眼帘的却是四个字:优秀学员。我反复翻看证书确认,没有错。证书后还有几行字:遵守纪律,训练刻苦,圆满完成军训科目。
我想起了那些咬牙坚持的日子:长途拉练步伐不停,队列动作反复打磨,军容风纪时刻自省;春日花粉过敏,眼肿面痒也不曾缺席一堂训练;体力不支也绝不轻言放弃、敷衍应付。比起优异的体能与成绩,自己的坚守与自律,被李老师悉数看在眼里、记在心底。
也许,真正的优秀,从来不是完美的无懈可击,而是即便身体不适,依然选择咬牙坚持。李老师看到的,不只是那个射击脱靶的少年,而是那个在花粉症中依然站得笔直的灵魂。

毕业前夕作者在云门山留影
前期阅读校友的回忆文章,得知在他们班,同学们称李老师为“李司令”,这里有一定戏谑成分,但是更多的是对老师的敬重和爱戴。
严谨立身,赤诚做事,坦荡待人。这不仅是李忠礼老师一人的品格,更是潍坊师范代代传承的独有气质与精神底色,这正是母校最坚硬的脊梁,正是那个多彩青春里,最值得致敬的荣光。
也正是这份跨越岁月的精神力量,牵引着一届又一届学子,时隔经年,仍奔赴校园旧址,回望青葱岁月,感念师恩灼灼,怀念那段身着军装、心怀热忱的青春时光。
(四)乡音乡情
时光漫过流年,那些在潍坊师范求学的日子,如温润的旧卷,藏着乡音的醇厚、乡情的温热,也浸润着文脉的清香。一段青春,半生回望,平凡过往皆成心底珍贵的念想。
力与美的定格
同窗赵世宁,青州籍人,身形高大,两肩平阔略有上拱,不似常人自然下垂,仿佛蕴藏着不竭力量。
世宁力大,善掰手腕,同班同学鲜有能与之匹敌者,即便有高年级同学慕名前来挑战,也难取胜绩。
课间饭后,常有同学找他比试,他通常来者不拒,只是略加谦让,便挽起衣袖,将肘部搭在桌子中间,从容伸手应战。等裁判令下,两只手掌在桌上搭成塔状,开始发力。此刻,只见对面同学颈部青筋凸起,咬牙蹙目,双脚踹得桌腿吱吱作响。胶着僵持间,世宁身体略向左侧一摆,猛一发力,对手便败下阵来。通常一场比赛,他要迎战四、五名同学,取胜后视若等闲,毫无骄矜之色,颇具大将风度。
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,在中师校园流行一种自动曝光袖珍胶片相机,不用调光圈、不用调快门,也不用对焦距,只要按快门就能拍照,人们称它“傻瓜相机”。那时还没有数码相机的概念,通用的胶片相机用的是胶卷,一卷能拍36张照片。
在师范学习期间,世宁买了一部这样的相机,这部相机在沂山采风写生时派上了用场。
海岱沂山是华夏名山,狮子崮巍峨绵延,玉皇顶高峻峭拔,百丈崖瀑布白练垂天,更有众多摩崖刻石引人入胜。1990年暮春,毕业前夕,学校组织我们班全体同学前往沂山采风写生。

图为赵世宁(后排左1)与同学在沂山写生时合照
一天,赵世宁、崔永强同学与我选定一个景色绝佳的山口处写生,由此远望一座古朴建筑隐约可见,近处几株古槐槐花盛开,花香扑鼻。
我们正在专注写生时,一位村民从崎岖的山路缓步走来,靠到近前饶有兴致地端详我们的习作,口中喃喃进行品评。这位村民50岁左右的年纪,面色黝黑,地方口音浓郁,朴实真诚。
世宁抬头凝视村民一眼后,拿出相机,提议给他拍几张照片。村民听后,应答说:好!等我回家拿点东西,便转身急急返回来时的山路。
等了20分钟左右的时间,我们正犹豫是否继续等下去,这位村民从山路上拐出,大踏步走了过来,肩头斜背着一把绿色的行军壶,手里拿着一个白瓷缸,上面写着“农业学大寨”字样。在他的头上,一条洁净的白毛巾在阳光照耀下格外醒目。
村民似乎将相机当作了摄影机之类的器具,他走到高大的槐树前站定,左手将白瓷缸举到胸前,正色道:“白瓷缸代表我们热烈欢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。”随后,他右手将行军壶向身前一伸,说道,“这把行军壶代表我们要学习解放军的优良作风,不怕困难,勇往直前去争取胜利。”
接着,村民把白毛巾从头上取下,用毛巾擦了一下脸,对着相机镜头说道,“用毛巾擦汗,代表不忘‘劳动是最光荣的事情’的教导,只有勤奋劳动才会过上好日子!”村民说这段话的神情,既像是解释,又像是规劝,那么诚恳,那么质朴。
世宁多次按下相机快门,将朴实村民的影像尽可能多的留存。
拍摄完毕,世宁请求村民留下地址,等照片冲洗后给他寄来。村民拿起铅笔,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姓名和地址。
此刻,我们明白,这位村民有一定文化知识,有着对通过勤奋劳动创造美好生活的最朴素认知。只是囿于当时交通和通讯闭塞,改革开放的讯息还没有完全传递到这里,因而村民的话语还保留那个年代独特的印记,以至于我们听起来感觉话语情境是那么遥远,那么不合时宜。
如今回想起来,这位老乡的形象和声音还是那么真切,尤其是那种对生活的发自心底的热爱,那种对人生仪式感的敬重,没有因生活的闭塞、单调乃至窘困,而有分毫的倦怠和敷衍。
多年后,那部相机的咔嚓声早已沉寂,但对那个上午的记忆却愈发清晰。在那个连快门都不用调的时代,一位乡亲用最庄重的仪式感,完成了对自我生命的加冕。他不懂摄影构图,但他懂得生活需要被敬重。那几张可能早已泛黄的照片,记录的不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时代特有的、笨拙却又滚烫的尊严。
一碗面的温度
当年入校不久,一位86级的学姐来到班里找我,对我说她与我姑是一个村子,都在固堤乡,我姑托她带我去家里看看。
少不更事的我有些发懵,不记得有位姑在固堤生活。学姐看我困惑,便向我详细讲起了我姑的情况:姑的娘家是周疃,姑的爱人在羊口盐场工作。
听到这里,我记起了,这是老家邻居四嫲家的二姑。四嫲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,一家人温馨和谐,从没有发生过因矛盾吵闹打架的事情,这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尤为难得。
四嫲一头银发梳理的纹丝不乱,面容慈祥,衣服打理的干净利落,不像是一位在乡村久居的老人。
四嫲有个口头语——“好的来!”。邻里间老人凑在一起,说起家长里短,不管是欢喜事还是烦心事,四嫲从不多言,最多只是一句:“好的来!”直到今天,村里乡亲还在传颂四嫲的慈爱和为人处世的智慧。
四嫲有个儿子在外当兵,有时会给四嫲邮寄些当时在农村罕见的食品。有一天,四嫲煮的金丝挂面,一家人在庭院里品尝。我们三四个穿着开裆裤的孩子循着香气走进院里,看到细细的金丝面,在碗里排得整齐、泛着热气,每个人都艳羡不已。

看到我们几个孩子,四嫲折返到屋里,很快端出了一碗金丝面,碗上还搭着一双筷子。看我们几个人踟蹰害羞,迟迟不肯动筷子,四嫲便把我们招呼到身边,拿起筷子一人一口喂起来。
很快,一碗面被我们一扫而光,看到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,四嫲笑笑说道:“好的来!”。
在四嫲的子女中,二姑的样貌和性格最像四嫲,说话的语气也是柔柔的细细的。
那一天,学姐带我到了姑的家里,姑正在院子前的菜园里提水浇菜,偌大的菜园里萝卜白菜长势正旺,绿油油的煞是惹人怜爱。

姑抬头看我到来,脸上顿时笑开了花,忙招呼我进屋吃零食。聊了几句家常,我提出替姑给蔬菜浇水,姑以水已浇够为由加以拒绝,劝我安心吃点心。
返校时,姑从菜园里拔了些萝卜,用布兜装好,让我带回学校里吃。
近四十载光阴匆匆而过,四嫲与姑已成一辈故人,每每念及一碗热面、一兜青蔬的温情,依旧心头温热、眼眶湿润。当年带路的学姐已失去联系,想来已至退休之年,惟愿同窗岁岁安康,顺遂无忧。
人间最珍贵的是藏在烟火里的细碎善意。故人的温柔与宽厚,早已化作心底暖阳,伴我踏上漫漫人生路程。
文脉的回响
入校学习的次年,我们87级与88级的几个班搬入了师范东校区。东校区南边一路之隔是潍坊齿轮箱厂,西边紧邻是寒亭区文化馆。
上世纪80年代,正值我国地方工业在改革开放大潮中摸索转型的时期。潍坊齿轮箱厂是那个火红年代里一个颗闪亮的“工业螺丝钉”,它不仅见证了寒亭区早期工业化的努力,也承载了老一代工人的青春与汗水。

看到工人穿着整齐的藏青色工装精神饱满地进入工厂,听到车间里机器发出的阵阵轰鸣,我在心底感受到了一种磅礴向上的巨大力量。
文化馆是我和同窗王伟波经常光顾的精神园地,在这里我阅读了文学大家朱生豪翻译的莎士比亚作品集,那散文体优美流畅的译文,让人赞叹不已,我多次拿笔记本摘抄书里的金句。

有一次,我在文化馆遇到了一位年轻作家,他个子不高,瘦瘦的,斯文健谈。看我在阅读,他向我讲起了创作心得,告诉我要注意观察生活,保持对生活的敏感,留心发现平凡生活中的美好。要善于积累素材,不能急于求成,创作就像酿酒,酿的越久才越有滋味。那一刻一番谆谆教导,让我记住了这位寒亭本土作家、诗人——庞立臣。
让我对文化馆印象深刻的,还有一场在馆内的演唱排练。
那是一个夜晚,悠扬的歌声把我和王伟波吸引,我们进到排练厅观看。排练厅中央是一位刘姓女歌手,留着当时流行的“蘑菇头”,身穿浅色旗袍,洋溢着昂扬向上的青春气息。当时她正在排练一首歌颂家乡风貌的原创歌曲,准备参加年终的潍坊市青年农民歌手大赛。
排练间隙,当得知我俩是师范学校的学生,她与我俩进行了长谈,问起了毕业去向及人生志向等问题,并说出了自己的人生规划和建议。
我虽缺少音乐细胞,但感觉她的演唱非常具有专业水准,认为她一定会获奖。很快到了毕业季,由于通讯不便,毕业后,我无从得知她最终的比赛成绩。
参加工作后,有一天学校传达室转来一封信,是刘姓女歌手寄来的,信里夹带一张剪报,报上公布了潍坊市青年农民歌手大赛成绩,在二等奖名单里,她的名字赫然在列。在信里,她对自己的成绩不满意,我则对她进行了鼓励,为她取得的成绩感到骄傲。
东校区的一年,是我精神世界的分水岭。南侧的齿轮箱厂教会我们什么是现实的筋骨与轰鸣,那是生存的硬朗;西侧的文化馆教会我们什么是灵魂的吟唱与柔软,那是生活的诗意。庞立臣老师的叮嘱、刘姓歌手的歌声,都像那台老相机里的定格,让我明白:无论未来走向何方,都要像那座工厂一样坚实,像那首歌一样昂扬。
去年春节前,我去看望徐健老师时,徐老师向我展示寒亭区文化局颁发的高级指导聘书,我意识到,四十年来,这方热土作为我的第二故乡,重视文化文艺的传统一直在延伸、在放大。
文脉不息,热爱长存,那些浸润心灵的书香与热忱,终将化作前行力量,让乡土文风生生不息,绵延致远。
(五)咬得菜根香
多年前,一位事业有成的兄长问在座的众人,什么是幸福?众人杂七杂八说了一通,这位老兄听罢含笑摇头并不认同,然后说了一段自己的经历。有次在外出差,忽然想起了咸光鱼,抓心挠肝地想吃,对其他食物一概没有食欲。可光鱼在外地不多见,尤其那种龙头凤尾、腹白鳍黄的光鱼在外地尤其罕见。
这位老兄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店,抱着试试看的心理,问老板有没有咸光鱼,没想到这家店里还真有从羊口购进的咸光鱼。于是,他赶紧让老板把咸光鱼烹制了两份,一份油煎,一份蒸炖。
当吃完盘里光鱼的那一刻,他感到了一种无以比拟的满足感,脑海中涌出一个词语——幸福。他说,那一刻,才真切读懂了幸福。这份由味蕾触发的美好,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。

味觉,往往是记忆最忠实的守门人。近四十年过去,在师范校园里发生的许多事仿佛过眼烟云般悠悠远去,无法还原本来的样子,唯独那几缕萦绕舌尖的余味,却在岁月的慢火微炖中,愈发清晰、醇厚。
咸鲜本真
出师范东校区大门左转,向东行不远,有一个依墙而建的铁棚子,棚内架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物品,多以食品为主,那便是我与同学们最早的“便利店”。
前几天与师范88级的学弟交流,学弟广闻博识,记忆力超强,对当年铁棚子里的食品和价码如数家珍——买一包炒糖需要一斤粮票,另加7角8分钱;一包五香花生米,5角钱;麻辣锅巴,2角钱。
我那时很节俭,只是去买1角钱一袋的海带丝吃。
海带丝是透明小塑料袋包装,个头比现在的方便面调料包大三分之一。袋上印着海浪红帆船图案,醒目处写着大大的字号“青岛海带丝”。袋里深褐色海带丝干涩而又柔韧,表面结着白盐霜,耐咀嚼,鲜咸可口。

晚上课间,我都会去买一袋海带丝,撕开后一次抽取几根海带丝,放入嘴里咀嚼品味。很快袋底便只剩下一撮断掉的不足一厘米的海带丝屑,我会把这些丝屑连同袋底的盐霜一起倒入口中,此时会更加感受到来自海产品独有的腥鲜咸鲜味,以及海藻的淡淡清涩气味。
师范食堂的饭菜说不上美味,却胜在家常朴实、花色多样。尤其是刚出笼的包子、泛着热气的稀饭、炸得焦黄的馒头片,是众多同学的心头好,毕业多年后仍津津乐道。
我与许多同学一样,最喜欢的一道菜品是食堂的蒸咸菜。年轻的李师傅将咸菜切成细丝,盛在盆里,有时打上蛋花,有时切上肉丝,放进笼屉里大火一蒸,满屋子都是浓郁的咸香。

每逢食堂蒸咸菜,下课铃一响,同学们就争先恐后到食堂门口排队。毕业多年后,王伟波来滨海时还笑着提起一桩旧事:一次在排队打咸菜时,一时拥挤,我不小心把排在前面的一位女同学的饭盆碰到了地上,由此还转变了该名女同学对我的印象。
也许是笑谈,也许是确有其事,但我却完全记不起来了。时光就像温柔的过滤器,一路走来,那些磕碰、尴尬、不堪,都慢慢被过滤,最后留在心底的,全是温暖美好的片段。
青春岁月里的咸涩,让我们对生命的认知更加深刻,使我们在匮乏中学习到了满足,在简单中体会到了丰盈。
酥香入心
同窗杜杰,籍贯高密,为人热情开朗,有七步之才,善作现代诗。你如点题,他很快就能现场创作并吟诵出意境深远的诗句,令人钦佩不已。
有一次他回家探亲,返校时带来一包家乡点心。土黄纸包裹,红纸封口,麻绳十字捆扎,还系了提手。拆开纸包,他递给我一个,说这是当地特产大蜜枣。
说是枣,其实是形似大枣的点心,裹着白芝麻,色橙黄。
我接到手里咬了一口,面的酥香,蜜糖的甜香,玫瑰的花香,瓜子桃仁的清香,一下满溢口腔。这次品尝成了我难以忘怀的味觉体验,多年后时时回想这个圆圆食物的味觉魔力到底来自何方。

不久前,我在十笏园看到一家百年传承的点心店,叫做恒盛斋,是山东老字号。店里点心花样众多,其中一种点心形似大蜜枣。我询问店老板得知,这个食品叫做潍县大喜枣,一盒盛装四个。
我买了两盒回家品尝,大喜枣偏软糯,不像大蜜枣酥香成型,味道更近似老潍县重油五仁月饼,没有当年大蜜枣油香、面香、蜜香、花香、果仁香的复合香味。
味道依旧甜润,心境却已不同。原来世间最好的滋味,从来不止于食材与工艺,更在于少年知己的馈赠、故土风物的纯粹、青春岁月的澄澈。时光会复刻形制,却复刻不了年少心境;风物可代代传承,却难再遇当年纯粹的欢喜。
清香味永
由师范东校区西行在道路拐角处有一家小饭店,店主是一位40岁左右的中年男子,兼做厨师,没有雇用服务人员,只与妻子一道照顾生意。
遇到周末,我会和二三好友去他店里点份家常菜。
店主少言寡语,沉静温和,上身常穿着一件洁净的大褂,时常垂目端坐摆弄算盘,看着倒像一位饱经世事满腹经纶的教书先生。在客人不多时,他往往炒上几碟菜,摆上一瓶啤酒,在靠近灶间的桌子前独酌,安然自得里蕴藏着从容风骨。
1988年金秋的一天傍晚,我与同学去他店里点了一盘土豆丝,这盘时蔬的清香至今难忘。盘里的土豆丝切得匀净细致,搭配肥瘦相间的肉丝、红色的绿色的辣椒丝,土豆丝底部周边有浓淡相宜的汤汁包裹,酸酸的,辣辣的,清香扑鼻。

那晚的就餐只所以难忘,还与一件事有关。店主在柜台前放着一台彩电,那天电视机正在播放汉城奥运会专题,电视上滚动播放开幕式和许艳梅夺得我国该届奥运会首金画面,画外音激越高亢的奥运会主题曲“手拉手”动人心魄。

看到与自己同龄的许艳梅登上最高领奖台戴上金牌,举起鲜花摆动致意的那一刻,心中满是骄傲与振奋。
在当年,我们这个近邻稳居亚洲“四小龙”第一梯队,电子、造船、汽车、钢铁等产业崛起,经济正在高速增长。电视画面上现代化场馆和建筑、时尚的年轻力量、发达的高速路和动车,无一不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,也感受到当时我们存在的差距,内心祈愿祖国快快振衰起弊,奋发图强,早日走向繁荣富强。
后记
1989年秋,遵照学校的安排,我去寿光一所学校实习,期间成立不久的寿光市人造板厂扩大生产规模,建设了一排排厂房和车间。经师友推荐,我与夏湘卿等同学去为该厂的厂房用色漆图写管理口号及安全标识。
该厂是中德合资,在就餐时我们吃的是西餐,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吃西餐。当时主菜有牛排、烤鸡、烤猪肘等,还有蛋糕、冰淇淋等甜品。奇怪的是,现在回想起来,对那些制作精美、色泽诱人的主菜和甜品滋味,没有什么印象,反而是对两份前菜——腌渍杏仁、腌渍芹菜根的清香味记忆犹新。
“咬得菜根香,寻得孔颜乐。”在今天,精制碳水食品丰富、价格低廉,但是人们在吃的方面却有些无所适从,口味与健康难以兼顾。反倒是那些寻常青菜、普通菜根,不需要高档调味品调理、几道工序烹制,只要清洗干净,用酱油或盐腌制,吃起来却更加踏实安稳。
一粥一饭,最见本心。菜根虽淡,却藏着最踏实的人间烟火。咬得菜根,方能品得出真醇。
(六)那个属于真诚和激情的年代
前几天我收到了师范同学寄来的一提高密特产“大蜜枣”。打开后取出一颗,我看到手中的大蜜枣外形与记忆中当年的大蜜枣酷似,通体裹着白芝麻,间隙中透出表皮的焦糖红色。

大蜜枣的形制与味道一如当年
轻咬入口,核桃仁、南瓜子的果香融合着面香、蜜香慢慢充盈口腔,示意味蕾追觅现实味道与当年感受的异同。大蜜枣的香味舒缓内敛、徐徐铺展,第一口并不惊艳,慢慢品才得真醇。宛如置身鲜花次第开放的果园,熏风入怀、芳香四溢,那一丝丝根植乡土的味道与当年一脉相承。
如果说有不同,眼前的大蜜枣配料中加入了腰果、蔓越莓、葡萄干等果品,这应该是随着时代发展,对产品风味的优化革新吧。
而相同的是同学间真纯情谊的延续,那种有喜悦和珍藏便进行分享的情愫,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。

我班女同学在宿舍前留影,恰同学少年,风华正茂。
上周我与88级的一位学弟回忆起当年转到东校区的情境。刚到东校区时,校园里没有操场,是老师带领学生在集体跑操时将地面一点一点压实的。做课间操没有喇叭,是这位学弟喊着口令做了一个多月的课间操。当年这位学弟身形虽略为清瘦,但却目光炯炯、处事果敢,对于有关学校公益和同学利益的事都冲在前面,会演主持、合唱指挥、跑操调度等活动,总能看见他忙前忙后的身影。
近40年过去,说起那些付出的努力,学弟神色淡然,无半分矜功自得,不谈辛劳、不提奉献,言语间最多的是对昔日师长、旧日同窗绵长质朴的惦念和关心。

看到这幅照片,高昂激越的合唱声仿佛又在耳际回响
周末,我在向庞立臣老师讨教时,庞老师用的最多的词语是感激、感谢。“感谢当年的那个时节和机缘,让素昧平生的我们有了一个难忘的细节,感激那个属于真诚和激情的年代......”
说起当年对后学的悉心指导和教诲,庞老师表示想不起来了,但是却用诗人独到的语言和视角,致敬了那个属于真诚和激情的年代。正是有许许多多像庞老师一样师友的鼓舞和激励,才让青涩学子奔赴前路时,自带底气,自带坦荡,无畏风雨,不惧迷茫。
《论语·学而》有言:“贤贤易色;事父母能竭其力;事君能致其身;与朋友交,言而有信。虽曰未学,吾必谓之学矣。”诸位师长不以说教育人,而以言行垂范,把诚信、利他、温良、淡泊刻进日常点滴,将“学高为师,身正为范”的校训,揉进三餐晨昏、校园烟火里。
正是在诸位师长的言传身教下,一代又一代师范学子谨守教诲、践行校训,散发光热、传递友爱,一步步将道德自律变成了行为文化自觉。
此刻,我的脑海里不断闪回一个场景,并且越来越真切:拂晓时分,夜空中繁星闪烁,全体同学沿着校外马路列队晨跑,清瘦的学弟在队伍前头高声喊出铿锵口令。
彼时,学校对面潍坊齿轮箱厂的高音喇叭准时响起,播放着毛阿敏演唱的歌曲“夕阳背着星星”,歌声如泣如诉婉转悠扬,直入心扉:夕阳背着星星,星星牵着黎明,夕阳是个老人,星星这般年轻。我是一颗星星,要向夕阳致敬,在你落山的时候,曾把我放在山顶。明天我要去看望你,宁愿走上一天的路程......

流年不改风物,岁月淬炼人心。感谢师长如夕阳,俯身托举年少星光;感念同窗如星辰,彼此辉映彼此照亮。难忘这段师范岁月,守住赤诚,温润一生。
(七)嚼 字
回望师范的求学岁月,那些与文字相逢、与语言相知的细碎时光令人难忘。
入学潍坊师范第一年,教授普通话和语文语法的是年轻的魏老师。彼时她刚走出大学校园,常穿着一袭缀花的枫叶红长裙,圆圆的脸庞总是漾着笑意,温和又亲切,似乎在向同学们传递信息:看似枯燥乏味的语音语法,实则藏着汉语独有的灵动意趣。

我班女同学的合影。事隔经年,对未来的憧憬和心中的梦想是否依旧?
有一节普通话课,魏老师专门拆解方言语音带来的表达隔阂。为讲清潍坊南部与青岛一带ong、eng韵母不分的语言特点,她讲了一则趣闻:有人夜游灯会,见满城灯火璀璨,满心欢喜想要赞叹,却因字音混淆,把“灯”尽数读成了“东”:“东会东真多,东也是东,西也是东,南也是东来,北也是东,东南西北全是东。”
魏老师娓娓道来,讲到妙处,自己先伏案莞尔。片刻后,同学们领会了其中趣味,会心的笑声响透了整个教室。
在一堂语法课上,魏老师讲叠字词语,出题“依依”点名让同学组词。前面有同学先后答出“杨柳依依、依依惜别、依依炊烟”等叠字词语,随着答案增加,答题难度悄然递增。此时,魏老师点到了一位诸城籍女同学,该名女同学沉思片刻后答道:“聚散两依依”。魏老师听到答案,笑着鼓励,“答得别致,想来这位同学平日博览群书,连琼瑶的小说书名都能信手拈来。”
在潍坊师范的求学时光里,所有任课老师皆治学严谨、深耕笃行。无论是文化课的知识溯源,还是专业课的细节拆解,他们从不敷衍,对待每一个知识点都条分缕析、追根究底,把晦涩的理论讲得通透、入木三分。老师严谨求真、精益求精的治学态度,深深感染着同学们。
那时的校园时光,简单纯粹,处处皆是求知的热忱与思辨的灵光。
每日清晨早饭时分,总有几位偏爱科学知识的同学围着半导体,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《科学知识》栏目。一天,广播里讲的是英国物理学家、化学家,人称交流电之父的法拉第自学成才、百折不挠的生平。
节目里播音员对法拉第的名字进行拆解,“法”是想方设法、多方钻研;“拉”是奋力拉齐、全力追赶;“第”是拉开差距、力争第一。几位同学边听边点头,认可名字起得好,很励志。
这时一位同学站起身提出异议,表示“法拉第”是英文音译,三个字没有汉语原生表意,强行把音译人名,按汉字字面附会人生精神,属于趣味附会的励志鸡汤。一语道出关键,同学们听后纷纷认同他的观点。
一天晚间,宿舍收音机里播放歌曲《小雨来的正是时候》,“苦苦的这一杯酒,淡淡的没有滋味。你悄悄地就这样走,一句话都没有说......”郑怡的演唱深情亮丽。就在悠扬旋律之中,夏湘卿同学却敏锐捕捉到了文字的逻辑破绽,一句歌词前后相悖,先说酒苦,又说淡淡无味,情理不通、逻辑相悖。

88级篮球队学弟的合影。虽然影像斑驳,但那份真诚和执着清晰可辨。
细读文字、辨析文理,这便是师范求学时光,赠予同学们朴素的文字自觉。
迁至东校区后,有一天在区文化馆阅览图书时,我看到一句精巧灵动的句子——“客上天然居”,这是一句回文,可以倒过来读作“居然天上客”。但是我总感觉这个句子不完整,如果再加上一个五言句子,组成一个有意义的短句或故事就完美了。
此后许久,我时时留心,翻阅书页时刻意寻觅,却始终没能寻到契合的对句。
一个周末,我与王伟波、王德志同学由学校西行,看到一个居民区北侧藏着一处清幽公园。我们穿过别致的圆顶窄门入园,一方古朴照壁立于园中央,壁上镌刻着环形回文:“可以清心也”,五个字循环,共有五种读法,从任一字读都能成句:可以清心也、以清心也可 、清心也可以 、心也可以清 、也可以清心。字句流转,尽显汉字之精妙。
望着眼前精妙的回文佳句,我瞬间豁然开朗。“客上天然居,可以清心也”,一游一憩、一动一静,浑然天成。短短十个字,便描绘出一段清雅闲适的故事。我欣喜不已,将两句回文进行解读,梳理成文后,投至校报编辑部,不久便顺利刊发。
潍坊师范的求学岁月,让年少的我们学会了慢读文字、静守本心。往后经年,岁月流转,同学们始终带着这份严谨、纯粹与温热,在笔墨与生活之中,静心求索、从容前行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