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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——记录我的农校生活

发布时间:2026-09-11作者:牛海霞来源: 供稿审核:浏览次数:

匆匆复匆匆,光阴不居,时节如流。我与农校之间的缘分,屈指算来,竟已三十有一载矣。

三十一年的光阴,足以令稚子成人,令城郭易容,亦足以令一个生于乡野的少年,在命运的大潮中辗转无数渡口。而我梦魂深处反复浮现的,始终是那几帧旧影:农学系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,楼后小园中不知名的花木,宿舍铁架床上凉席残留的暑气,操场上被脚步磨得发亮的泥土跑道,食堂窗口前蜿蜒的长队,以及那座沉默伫立于校园一隅的贾思勰雕像——那位北魏的农学家,以亘古不变的姿态,目送着一代又一代学子从他身前走过。再有便是办公楼后那一方人工湖,湖水不深,那会有游弋着不知名的小鱼,我常俯身石栏之上,看它们争食时溅碎一池倒影。彼时尚不自知,那些鱼儿与我,原是同样的命数——被投入一片陌生的水域,全靠自己摸索着学会泅渡。

我实在算不上一个好学生。学业成绩单上的数字,至今想来仍觉羞于示人。然而农校之于我,却另有一重不可替代的意义——它是我梦想得以起飞之地。此言出口,我心中并无半分犹疑。

对一个农家子弟而言,农校宛若一座过渡的津梁。桥之此岸,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粗朴起始;桥之彼岸,则是城市丛林中一名奋斗者所磨砺出的全部筋骨。学校便是一座工坊,将一方粗砺的毛坯,逐步剔去棱角的芜杂,打磨出属于它自己的光泽与轮廓。我须将这段岁月在脑海里放空,却又永志不忘。

坦率而言,初入校门时,我对农校并无好感。方才挣脱田垄的束缚,转身又踏入另一片田野,命运仿佛同我开了一则迂回的玩笑——兜兜转转,终究绕不开稼穑二字。然而当真坐进课堂,翻开那些专业书册,聆听诸位师长一堂堂讲授下来,我的心境渐渐起了变化。我开始留心他们授课时那种专注笃定的神情,也慢慢看清了自己对于未来最真切的憧憬。我天性散漫,骨子里排斥循规蹈矩的坐班生活,是以即便当年尚能赶上毕业分配的末班车,我亦心知肚明——那绝非我人生最终的归宿。

那么,若为未来勾勒一幅蓝图,我究竟该择取一条怎样的路途?

恰在此时,班主任交付我一桩临时的差事——代理宣传委员。写稿、编板报、整理宣传材料,琐碎之中,我忽有一瞬被骤然照亮:也许我手中这支笔,便是将来赖以谋生的器具。一旦握紧,便是扛上肩头的长矛与大刀。

呵呵,便是自那一刻起,我开始默默积蓄力量。我开始有选择地修习课程。彼时中国正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艰难转轨,整个社会如同一锅将沸未沸的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处却暗潮汹涌。我敏锐地嗅到了变革的气息,遂将重心倾注于市场学、管理学、广告学、法学诸科。图书馆遂成我日常的栖身之所,那些纸页泛黄的典籍被我逐一翻阅,笔记抄了厚厚数册。然而那段时日亦不乏煎熬——我始终走不进同学们的世界。他们或埋首于英语自考,或攻读汉语言文学,人人皆有清晰的路径与方向。而我呢?满脑子的奇思异想,在旁人眼中大抵不过是一个游手好闲的“混混”。性情又执拗,不肯迁就,始终觉得自己与那个热闹的集体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。

可我深知,自己并非全然空无一物。我至少还拥有自由的思想——尽管彼时它尚显单薄,未形成体系。做宣传委员,文笔却松垮得令自己赧然;怀揣以文字立身的念头,却不知这条路究竟要走多久、如何举步,身边亦无人可请教。然而那颗起飞的种子,确是在那个时节被深埋于心底——或者说,是被刻进了骨血里。

三年间最深刻的记忆,当属那次校庆。我以宣传部成员的身份,领受了采访的任务——去与回校的老校友或已调离的任教老师面对面交谈。他们自农校出发,行至各行各业,有的成为技术骨干,有的执掌企业,有的自主创业,有的在学术领域深耕不辍。听他们讲述各自的人生轨迹,我头一回真切地领悟到:人生若转换一个视角,便根本没有绝对的上限。胸有抱负,缺什么便去补什么,余下的,只是踏实前行。那几日,我心底反反复复回荡着同一句话——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

我在农校真正的收益,是诸位师长留在我精神深处的思想印痕。第一位是农学系的席敦芹老师。她为我点亮了那支笔的认知,赠予我未来谋生的武器。第二位是同在农学系的张学玲老师。她使我的武器初具锋芒,开始有了刃口。第三位是农学系的王效华老师。她给予我宝贵的实践机会,令我那柄尚且粗砺的武器得以在真实的战场上试炼锋芒。

三位恩师,三种馈赠。他们或许无从知晓,那些课堂上不经意的话语、课后的几句叮咛、一次信任的托付,对一个迷茫的农家少年而言,究竟意味着什么。那是我命运的几度转向,是长夜行路时被人轻轻推了一掌。

毕业即失业。这句话搁在今日听来,不过轻描淡写,然当年落地的刹那,却是切切实实的失重。我扎入社会这座巨大的角斗场,无人问津你的学历出身,所有人只以实战论短长。泪是流过的,汗更是不计其数,但我从未生出半分妥协的念头。那是意料之中的局面,亦是我必须直面的人生课题。

我执起笔,投身于广告创意设计之途。农校予我一架宝贵的阶梯——我得以进入电视台广告部实习,在那里习得文案创作与摄像处理之法,亦学会了如何与企业客户对接、沟通、洽商。这些技能,成了我日后安身立命的真正资本。

我自知心气不低,却不知此生究竟能行至多远。彼时最朴素的愿望,不过是留在潍坊——那座我求学之城,若能扎根其间,便已属幸事。然而生活自有其朴素的逻辑:心胸有多辽阔,舞台便有多宽广。

在广告实战中,我渐获认可。先有单位邀我走出潍坊,转赴河北唐山。自此,我的眼界被一寸寸撑开。唐山之后,我将目标锁定于省会济南——我去了,亦如愿以偿。步履愈迈愈大,我开始进入集团体系,探索职业的上限。继而转战浙江,在那里打了一场漂亮的硬仗——我设计的年度广告投放方案,总额过千万,代表单位出席浙江卫视的广告投放酒会。置身于那样的场合,我忽然意识到,自己原非想象中那般不堪。人生的上限,说到底,皆是自己套上的枷锁。若有梦,便去飞。

次年,我转道北上,入京供职于集团企划营销部。日常工作是对各城市分部的营销计划进行审核、修订与完善。学历固然是短板,然实战经验才是最锋利的刀刃。可北京太大了,终究没有我安身之地。综合权衡之后,我决定南下上海。

落地上海虹桥机场那日,恰逢四月,细雨如丝,春寒未尽。我立于到达口,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潮湿的地面,胸中却灼热如沸。我在心底对自己说:人生的上限,向来由自我设限而定,只要步履不停,终会遇见转机。那一刻,我心中前所未有地笃定了自信与勇气。

上海予我以更辽阔的发展空间,亦为我敞开了一扇通往世界的窗牖。我在此领略到财富的端口,接触到来自全球各地的顶尖人才。洽谈合作的对象,是归国的华人科学家;跨国公司的邮件往来,常需背书至凌晨,二十四小时的工作模式是家常便饭。我亦曾亲眼见证,不足三万的广告支出,撬动了上亿的销售业绩。这些经历,为我赢得了在这座城市继续前行的资格。

而令我最为自豪的,是另一桩事。我凭借手中积累的客户资源,设计了一份国际通用的食品产品报告模板。该模板后来被当地相关部门采纳,成为其规范模板的雏形。那一刻,我心怀骄傲——我的资源库中,有来自北京、广州、深圳等地的报告模板,再结合上海国有企业严谨的出厂信息,跨行业整合,最终形成了一套科学而严密的体系。我自觉未曾辜负母校的栽培,未曾辱没我所驻足过的每一座城市,亦为所在之地贡献了一份实实在在的力量。

我素来不擅讲什么大道理,亦不曾学会漂亮的话术。我只是在实战的泥泞中一步步跋涉而来。回望那些客户群体,便如同阅览整个社会发展趋势的缩影。中国产品走向世界,是历史的必然。我们有无数的同胞,以极强的韧性散落于全球各地,待时机成熟,中国商品行销四海,将是不可阻挡之势。我们身处时代的洪流之中,出身不过是一纸阶段性的身份证明。至于我们能走多远、能抵达何处,能否游刃于世界版图之上,全系于我们内心是否设限、是否妄自菲薄。

农校予我起点。以世俗的眼光衡量,它的声望远不及那些名满天下的学府。然而于我而言,它便是我起飞的原点。与我此后踏足的诸多大学相比,无非是占地面积的广狭之别、图书馆藏书的多寡之分。但它所承载的,是知识,更是灵魂——在我人生最为关键的岔路口,它稳稳地托住了我,为我标定了方向,亦赐予我前行的勇气。

三十一年倏忽而过。那湖中不知名的小鱼应该是换成了红鲤抑或其他,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些小鱼。而我,早已游入了更浩瀚的沧海。

前路尚长,且行且往。农校,我心中永远的母校!


作者简介:

牛海霞,潍坊职业学院1995级多种经营专业学生,现任上海好脉医疗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