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品选萃
雨帘外的剪影
旧书包侧袋的拉链永远停在三分之二处。那个卡着半枚生锈齿扣的豁口,像被按了静音键的休止符,在无数个雨天硌着我的掌心。
高二那年总下太阳雨。母亲执意要骑电瓶车送我上学,说新买的雨披是双人款。她总在距校门两百米的报刊亭停下,替我拽平翘起的衣领,再从车筐里掏出保温杯递过来。我攥着杯盖上的余温转身时,总能瞥见后视镜里她支着车架的身影——蓝底碎花的雨披鼓成笨拙的气球,在川流不息的送学队伍里飘摇不定。
真正记住那个背影是在深秋的暴雨天。我缩在后座盯着她发梢滴落的水珠,突然发现她右耳后有道月牙状的疤。询问的话被雷声碾碎在喉间,她单脚撑地稳住摇晃的车身,校门口积水的洼地泛着银鱼般的亮光。
“下午带伞了吗?”她伸手要摸我的书包侧袋,我下意识躲开那个永远关不严的缺口。这个动作让车身猛地倾斜,保温杯砸进水洼,溅起的泥点爬上她的小腿。她突然调转车头冲进雨幕,蓝花雨披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褪成灰白的牛仔布料。
那天我握着伞柄等到路灯亮起。报刊亭的老板娘欲言又止,最后塞给我两个茶叶蛋。深夜回家看见玄关摆着新保温杯,母亲卧室门下漏出的光晕随着咳嗽声明明灭灭。我蹲下来擦她沾着泥点的雨靴,听见柜子深处传来止痛片的锡纸脆响。
后来我才知道她赶去给住院的外婆送化验单。那个暴雨天的黄昏,她在肿瘤科走廊摔破了膝盖,却把装着CT片的文件袋护在怀里。而我在空教室里临摹窗外的雨痕,画满整页的潦草斜线像她支离破碎的倒影。
现在的双人雨披总是空着半边。每当我试图拉上书包侧袋,金属齿扣就会卡在当年那个位置。春雷滚过天空的傍晚,我把新保温杯放进车筐,后视镜里蓝花雨披仍在虚空中轻轻摇晃。那些未出口的诘问与歉疚,都化作雨水渗进柏油路的裂缝,在无数个未完成的清晨里长出青苔。
如今快递柜的玻璃映出我整理碎花雨披的背影,却与另一道佝偻的轮廓重叠——十七岁那年的暴雨中,母亲护着CT袋奔向医院的蓝花身影正在水雾里显形。此刻银杏叶从割开的书包侧袋飘落,叶脉间锈色齿痕咬出的,恰是我们永远隔着雨帘,互为倒影却不敢相认的、渐融于暮色的双重背影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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