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品选萃
槐树下的旧藤椅
暮春的槐花簌簌落在肩头时,我又想起巷口那把吱呀作响的旧藤椅,老人总坐在树下,膝头摊开泛黄的线装本。银发被穿堂风拂起,像飘落的云絮。斑驳的槐影在他藏青色的中山装上摇晃,恍若时光特意勾勒的水墨画。
初遇是个闷热的午后,柏油路蒸腾着热浪,我抱着浸透汗水的复习资料钻进巷口,蝉鸣声里,老人抬起头冲我笑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细碎的阳光:“丫头,来歇口气!”他手边的竹编茶缸飘着茉莉香,藤椅旁立着块小黑板,粉笔字写着“免费凉茶”。那天他用布满老茧的手,替我轻轻擦去藤椅上的槐花,说这株老槐树比他年纪还大,年年开花都要摆茶摊。
后来每个周末,槐树下总摆着两张藤椅,老人戴着圆框老花镜读《浮生六记》,书页间夹着风干的槐花书签。当我被英语单词绕得焦头烂额时,他会放下书,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纠正我拗口的发音,他说年轻时在湘西的山村教书,退休后舍不得离开老房子,便守着老槐树,给过路的人递杯凉茶。有次暴雨突至,他急急忙忙将塑料布罩在我和书本上,自己却被淋得湿透,咳了整整两天。即便如此,见到我时却笑着说:“丫头,这点雨算啥?”
离高考还有半个月时,藤椅上孤零零躺着张字条:“丫头,爷爷去看老伙计了,茶缸在屋里。”推开斑驳的木门,八仙桌上摆着新摘的槐花和一本《古文观止》,扉页写着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”,字迹苍劲有力。再后来,茶缸积了灰,黑板上的粉笔字被雨水冲得模糊,只剩槐树枝丫在风中摇晃,仿佛在等待再也不会归来的身影。
直到某天路过,看见搬家公司的车停在巷口。老人佝偻着背往车上搬藤椅,白发在风中凌乱。我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被槐花瓣堵住。那些想问的话,想说的感谢,都在他转身的瞬间咽回肚里。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刺眼的阳光里,只看到空荡荡的槐树下,几朵槐花无声飘落。
如今每次闻到槐花香,就会想起那把旧藤椅,想起老人教我念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”时泛红的眼眶。或许有些相遇本就是岁月长河里的惊鸿一瞥,那些悬在半空的问候,那些没能送出的槐花书签,都化作记忆里永不褪色的风景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温柔地叩击心扉。而那株老槐树,依然年年开花,见证着时光里温暖又遗憾的故事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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