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品选萃
影中记
照片这东西,不过是些涂了化学药水的纸片罢了。然而偏是这些纸片,竟能将时光拦腰截住,使其动弹不得。人们每每翻看旧照,便觉得往事如烟,殊不知那烟早已凝成了霜,结在相纸上了。
我亦藏有一册相簿,蓝布封面,边角已有些磨损。闲来无事时,常取出翻阅。手指触及那些光滑的相纸,竟有些踌躇,仿佛怕惊醒了什么似的。第一页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小照,是我三岁时所拍摄。相中的小儿坐在藤椅上,两脚悬空,眼睛睁得极大,显出几分惶恐。想是那照相师傅的模样古怪,或是黑匣子里突然闪出的镁光吓着了他。而今看来,那惊恐的神情倒比后来许多强作欢颜的照片更为真切。
往后翻去,便见着学生时代的留影。毕业照里,几十个青年排成三排,一律穿着不合身的制服,脸上堆着标准的微笑。照相馆的师傅总要喊“茄子”,于是众人的嘴角便机械地上扬,眼睛却多半是冷的。这些面孔中,有的远渡重洋,更多的则湮没在人海之中,杳无音信。照片上的他们永远年轻,而现实中的我们,却正在老去。
有一张全家福,摄于老宅的庭院。父亲坐在正中,母亲立于其侧,我们兄弟几个或站或坐,围在四周。那日阳光很好,照得人睁不开眼,故而照片上的人都微微蹙着眉,倒像是心有戚戚。如今老宅早已易主,院中的石榴树想必也被砍去了。照片里的人,也散作满天星。只有这张相片,固执地记录着那个不复存在的午后。
近年的照片愈发的多,却愈发的少看。存在手机里,存在云端,轻易就能拍上几十张,却难得认真端详一回。这些数码影像清晰得很,连毛孔都看得分明,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大约是太过容易,便也不甚珍惜了。有时想,从前的照片之所以珍贵,正因其难得。银盐底片,每一帧都是唯一的,不可复制的。而今千万像素的影像,反不如那模糊的老照片来得真切。
照片终究是沉默的。它不会告诉你,按下快门的那一刻,摄影师心里转着什么念头,被摄者又藏着什么心事。它只是冷静地呈现一个瞬间,至于这瞬间前后的故事,他一概不管。看照片的人,往往要凭自己的记忆去填补那些空白。而记忆这东西,又是靠不住的。于是同一张照片,在不同人眼中,竟能演绎出完全不同的故事来。
夜里独坐,偶尔会取出那本蓝布相簿,一页页翻过去。照片里的人对着我笑,对着我哭,对着我做出各种表情。而我清楚地知道,这些表情都不是给我的——是给那个已经消逝的瞬间的。我们隔着时光对望,彼此都是陌生人。
相簿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。我想,这很好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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