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品选萃
老 院
对老院最深远的记忆,是童年夏日的晚饭后在院子里纳凉的情景。父母在闲聊,蛐蛐在鸣叫,清风拂过,树叶沙沙响,携着丝丝凉意。我就躺在一张布条编织的矮床上,一眼收尽满天星河,有时还非要不眨眼地只盯着一颗,幻想着它们是神话剧里仙人们的眼睛,直到眼睛酸痛才罢休……
院里种了一棵樱桃树,树梢刚过房顶。春上,樱桃花苞如同一个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姑娘,羞涩地排排坐在树枝上,微微张着粉嫩的小脸,温和地笑着;倘若下点雨,那粉色的花儿便会纷纷扬扬地撒落在院墙之下,与地面的青砖绿苔相互应和,宛如一幅天然的水墨画;待花儿尽落,一个个青绿色的小脑袋便挂满了枝丫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好奇地张望着这个世界;五月中,樱桃就成熟了,果子像一个个晶莹剔透的红宝石镶在树冠上,摘下来尝一颗,酸甜一味,沁入心田。这时候,兄弟俩就会爬到树上先吃个够,再帮母亲摘下来,或拿到小集售卖赚些零花钱,或送给左邻右舍分享一份喜悦。当然,拿着长杆驱鸟也成俩人最“心烦”的事,那鸟雀机灵得很,总是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,偷偷地潜入樱桃树,待我们发现,它们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,只留下一串串清脆的鸟鸣声……
秋上,院里弥散着秋收的气味和色彩。白天的院子是晒场,黄玉米、红辣椒,挂在屋檐下、墙壁上;芝麻个子、豆棵子,戳在门边;绿豆、红豆、黄豆、黑豆,分片晒在院子里,追着移动的阳光,把晒豆子的簸箕,从西面挪到东面,从低处弄到高处,再爬上房,把棉花翻一遍。夜幕降临,院子静下来,院内暖灯亮起,全家人围坐在一起,开始了晚间的劳作,撕玉米、剥棉花,家常闲聊不时响起,我那时只是哼哼唧唧埋怨这厌人的棒子怎么永远也剥不完,没理会大囤小囤里的五谷慢慢堆出了尖儿,更未曾料到这竟是成年后心中家的温暖模样。
院里最热闹时是年节。在外打工的姐姐不远千里归家,上学的也都放了假。左邻右舍来院里串门的,亲朋好友来走亲戚的,老人们在院里聊着天,谈论着过去一年的趣事,分享着各家生活的变化,冬日暖阳,笑容满面。母亲在厨房里忙活,手中的锅铲翻飞,姐给她打打帮手,切切菜,剥剥蒜,递个东西,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肉,香飘四溢;孩子们就可劲玩,打弹珠、跳皮筋、玩扑克,欢声笑语,上蹿下跳……放鞭炮印象最深刻,整编的鞭炮拆散,塞一颗到墙缝里,捂住耳朵,点燃引线,迅速撤离,“嗵”的一声响,脸上就乐开了花;要是碰到个哑巴炮,撕开外皮,收集火药,弄成一小撮,“轰”的一下腾起一朵蘑菇云,有点害怕但强装镇定。到了饭点,灶台火塘里还星星地着着火,取暖温菜,一举两得;一家人围着灶台站个小圈,吃着聊着,白菜帮和白菜叶分别到了爱吃的人嘴里。锅碗瓢盆,呼儿唤女,嬉笑打闹,老院里的生活协奏曲让日子红红火火。
长大后,我们都离开了老院,去寻找自己的生活……
去年舅舅去世时回老家,单独去老院看看。那扇斑驳的大门,依旧在岁月中吱呀作响,似在低诉着往昔的故事。院里落了一地的枯叶,踩上去嘎吱作响,似乎在努力填补着人去院空的寂寥。那曾经兄弟俩为了驱赶鸟雀而挥舞的长杆,斜靠在墙角,早已没了昔日的威风。我缓缓踱步,回忆着童年时的欢声笑语,如今却只剩冷清与寂静。
走进屋内,往昔热闹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,墙上的旧挂历停留在多年前的某一页,落了一层薄灰。角落里那张布条编织矮床已破旧不堪,却承载着无数儿时的美梦与幻想。
老院,像是一位暮年的老者,默默地守望着过去的时光。我知道,那些鲜活生动、安谧恬静、诗情画意的日子虽已远去,但它们会永远镌刻在心底,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。无论岁月如何流转,老院的记忆都将如那永不熄灭的炉火,在心底深处,温暖着我,慰藉着漂泊的灵魂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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